<sub id="xft1v"><var id="xft1v"><ins id="xft1v"></ins></var></sub>

        <sub id="xft1v"></sub>

      <sub id="xft1v"><dfn id="xft1v"></dfn></sub><sub id="xft1v"><var id="xft1v"><ins id="xft1v"></ins></var></sub>
      <sub id="xft1v"><dfn id="xft1v"><mark id="xft1v"></mark></dfn></sub>
      <sub id="xft1v"><var id="xft1v"></var></sub>

          <sub id="xft1v"></sub>

          <sub id="xft1v"><dfn id="xft1v"></dfn></sub>

          <sub id="xft1v"><dfn id="xft1v"><ins id="xft1v"></ins></dfn></sub>

          <sub id="xft1v"><var id="xft1v"><ins id="xft1v"></ins></var></sub>

          <address id="xft1v"><listing id="xft1v"></listing></address>

            <sub id="xft1v"><var id="xft1v"><output id="xft1v"></output></var></sub>

              <thead id="xft1v"><var id="xft1v"></var></thead>
              <address id="xft1v"></address>

                <sub id="xft1v"><dfn id="xft1v"></dfn></sub>

                <address id="xft1v"><dfn id="xft1v"></dfn></address>

                <thead id="xft1v"></thead>

                    <sub id="xft1v"></sub>

                  <sub id="xft1v"><var id="xft1v"><ins id="xft1v"></ins></var></sub>

                    校友風采 > 萃英記憶

                    拼接的碎片——回憶徐清輝先生

                    發布日期:2021-11-04

                    收到弋舟兄發來的微信,起初并未在意。等到打開看時,已經是半夜時分。

                    弋舟兄發來的是大學同窗周絢隆寫于2014年的文章——《憶清輝師》。匆匆瀏覽一遍之后,躺在床上再也無法安眠。那一夜,朦朧之際,總感覺有一只黑色的大鳥在夢中飛過,大鳥不停地抖落黑色的羽毛,宛若紛飛的大雪,橫無際涯,堆積如山。

                    絢隆兄的文章,寫的是我們的大學老師徐清輝先生。這曾經是我不愿意觸及的一個話題,因為每每念及徐先生,總有許多難以言說的東西,如鯁在喉。

                    不知為什么,思緒被絢隆兄的文章撩撥而起,紛亂之余,滿是一些記憶的碎片,既清晰又混沌,歷歷往事,涌上心頭。在那一刻,我居然有了一種不吐不快的沖動,覺得自己應該寫下一點什么。畢竟,我也是徐先生的學生,曾經與她有過太多的交集,曾經得到過她太多的點撥和教誨。在她把自己幽閉于蘭州大學一間逼仄狹小的斗室之中時,我和愛人是為數不多可以敲開她緊閉的屋門并不計時間長談的人。那一次次長談的內容,雖然已經模糊,但其中的許多精彩的片段,還是刻印在了腦海之中。

                    我似乎應該寫點什么了。掐指算來,徐先生的辭世,已經將近二十年,對于許多人乃至于母校蘭大的師生們而言,她早已不再作為一個話題被人們念及和提起,這與她的生前身后,早已不可同日而語。一個遠去的身影,夾雜著許多諸如古怪、刻薄、無情等負面的評價,即將消失,或許還會被人遺忘,但對我而言,她卻像一個巨大的存在,無法忘懷。

                    我必須寫點什么,這不僅僅是一時的沖動,而是一種情感的驅使,讓我在這樣的想法里無法自拔。

                    真正開始寫的時候,心里竟然有了許多的不安。這份不安,來自于心底的大片空白。我這時才意識到,在我的心底根本無法還原出一個完整的徐先生的形象。關于她的家世、出身、求學歷程、情感經歷以及她的內心世界等等,竟然宛若一個個殘存的碎片,顯得極其凌亂和細碎。面對這樣的感覺,我又有了一種無從下筆的茫然。

                    在網上,居然搜索到了徐先生去世時蘭大文學院發的訃告:

                    徐清輝,女,漢族,1934年7月19日出生,原籍江蘇昆山,出生地上海市。1946年9月至1947年7月,在上海私立培成女子初中學習;1947年9月至1949年5月,在上海私立中西女中學習;1949年5月至1953年9月,在上海市立第三女中學習;1953年9月至1957年7月,在北京大學中文系學習,1957年9月分配來蘭州大學工作。1957年9月至1959年3月,在蘭州大學中文系任助教,1959年3月至1961年8月,在蘭州藝術學院文學系任助教,1961年9月后任蘭州大學中文系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

                    徐清輝教授1981年2月至1984年4月曾赴美國普林斯頓大學進修并擔任客座教授,回國后任中華全國美學學會、中華全國比較文學學會、美國文學研究會會員。徐清輝教授專長于西方哲學、美學、文學,曾為本科生、研究生講授《西方文學》、《歐洲文學史》等課程。1979年后在《美學》雜志發表系列論文,其中《黑格爾論人物性格》受普遍好評。1993年出版的33萬字專著《認知與會心-漢藏文化象征對照釋讀》,是一本從文化學、符號學、信息學角度研究漢藏文化不可多得的佳作,展現了作者深厚的哲學功底和文化造詣。

                    這樣的描述作為訃告無可厚非,可在我眼里總覺得過于空洞和呆板,顯得缺乏血肉和鮮活,但是真的讓他的經歷和學識以及風采變得鮮活和充滿血肉與靈性,或許對于所有的人都是一個難題。看到過一些回憶徐先生的文字,留下的也只是一些片段和某個場景、事件。描述徐先生,確實是個難題。

                    定心一想,徐先生于我,可能就是這樣的一種狀態,在她生前與我交往的過程中,出于對她的尊重和崇敬,我從沒有主動向她打探或探尋些什么,只是在她不經意的只言片語中去產生一絲揣摩或聯想;在她去世之后,還是因為這份憧憬和尊重,總是在不同的場合、在與她有過交集的人那里以及在不同的文章和網絡上去搜尋或匯集點關于她的訊息。這樣做,其實還是有一點想還原、了解先生的過去與當時,試圖能夠真正地刻畫出一個相對完整的徐先生的形象。

                    這樣做的結果,或許只能是讓各種訊息更加碎片化,更加讓我難以言說,因為碎片化的訊息,有時甚至讓我難以辨別真偽,難以連綴和拼接。

                    十多年來,徐先生于我而言,仍然是一種碎片化的存在,但卻又無法忘懷。

                    此時,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努力地將這些碎片化的訊息做一些簡單的拼接,它可能永遠無法完整和準確,但對于我而言,只能如此,也必須如此。

                    關于徐先生的家世,記得有一次與她聊天時,說到了葉以群先生。我上大學時,文學理論課正是采用葉先生的《文學的基本原理》作為教材,書上的署名是以群。言談間,徐先生突然說道,葉以群先生曾經和她的父母同住一棟樓,文革期間,正是從那里跳樓自殺的。

                    我當時的感覺是,能與葉以群這樣的大學者同住一樓,想必其父母一定不是普通人等。于是這件事一直記在了心頭。那是怎樣的一棟樓呢?這又成了一個疑問。

                    不知為什么,徐先生去世以后,關于這棟樓的訊息倒是接踵而來。

                    陳德宏兄在回憶徐清輝先生公子胡河清的文章中說,(胡)河清自殺前他的摯友朱大可曾向他發出警告,說他在上海的私宅陰氣太重,不宜久居。而胡的私宅曾經是晚清重臣李鴻章的住宅。此傳聞若屬實,便又令人產生一連串的遐想:胡家與李家有何歷史淵源?胡家為什么會擁有李家的私宅(即使是一部分)?胡家全家的命運悲劇真的與他們的私宅有關嗎?……重重迷霧……迷霧重重……

                    循著德宏兄的疑問,我查到了著名學者朱大可的原文,提到的是一座位于上海靜安區華山路的一座名喚枕流公寓的地方。這是一座在上個世紀初葉由英資泰興銀行建造的西班牙風格的花園公寓。建成不久即被李鴻章家族購去。朱大可先生所言不甚準確,買房子的是李鴻章,但他從未在此居住過,繼承并經營這套房產的業主是李鴻章的三兒子李經邁。“枕流”一詞當出自《世說新語》,取“枕石漱流”,亦即暫避喧囂,有一種枕石漱流的雅致與清逸。這個名字應該是李鴻章取的。

                    枕流公寓是上海的一座知名建筑,就在這里居住過的名人而言,從上世紀三十年代到現在,是一長串令人驚異的名諱——著名影星周旋,文藝理論家葉以群,著名演員孫道臨、王文娟夫婦、喬奇,評彈藝術家余紅仙,作家峻青、周而復,文匯報總編徐鑄成,畫家沈柔堅,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胡厥文等等。據說作家張愛玲也曾居住于此,此事也有不同的說法,但張愛玲作為李鴻章的外孫女,住在這里也完全可能。

                    的確,這座樓聚集過一大批文藝界的名流,徐先生家能同居于此,大致可以看出其家族出身的不一般了。但究竟為什么會如此的不一般,抑或是她的家族淵源究竟怎樣,我沒有做過更進一步的考證與探究,因為我覺得已經沒有必要了。有人說,她的家族曾是江南狀元及第府中人,對此我已經失去了興趣,她走出的這座公寓所能傳達出的信息,已經足夠了。盡管獲取這些信息時,徐先生已經去世很長一段時間了。

                    對一個人而言,其出身如何,或者是不是有一個貴族的血統,有時很重要,但大部分時間并不是特別重要,也無需做更多的糾纏。寒門弟子中出現的俊才自古以來比比皆是。但對于徐清輝先生而言,她的出身,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存在,因為她所顯現的一種氣質,不是后天的養成,而是與生俱來的,這種氣質,我們作為學生,在見她第一面時便強烈地感受到了。

                    大學三年級,她站在了我們的課堂上,講授一門叫做《當代西方思潮》的課程。之前,學生間的傳言是徐先生學問甚好,講課尤為精彩,會五國語言。

                    講桌上,在她沒有登臺時就與別的老師有了不一樣的地方,多了一個臺式話筒,教室里從未用過的兩個音箱與之相連。對此,我們感到了一絲錯愕。

                    徐先生走上了講臺,一頭燙得極其精致的卷發,一副眼鏡,嬌小的身材,干練,不算漂亮但很清秀,吸引我們眼球的是她手上的那一雙絲質的手套,講課期間自始至終都未曾脫下,包括板書的時候。她解釋說,在講課之前,她的嗓子完全失聲,是吃了時任蘭大中文系系主任柯楊先生的十多副中藥才略有恢復,所以只能用話筒,否則這個課真的上不了了。所謂的略有恢復,的確是實情,因為她的聲音借助話筒仍然顯得纖細低柔,氣息微弱。說老實話,她的第一節課,我基本上沒聽懂,約略記得是在批評文藝理論研究中的統計學方法,她的講課沒有講稿,信馬由韁,我的筆記也跟不上。至今,那本筆記仍然凌亂不已,看不出個頭緒。講桌上放著一本書,她不時地拿起來念其中的幾段文字。我趁課間,看到了這本書的書名——《黑格爾哲學講演錄》。這門課,沒上多久,八九年的那一場風波便讓它中斷了,再未恢復。后來我才知道,這是她最后一次站在蘭大的講臺上。

                    雖然沒有聽懂課,但被徐先生身上散發出的那一股特有的氣質所吸引,所以決定去拜訪她,名義非常的冠冕堂皇——請教問題。

                    來到她的家門,映入眼簾的是貼在門框上的那個小紙條,原文已經記不住了,大意是不要敲門,恕不接待來訪。這一刻,我相信了當時關于她的種種傳言,比如,說她古怪,甚至刻薄易怒,不容易打交道等等,由此看來,這些傳言并不是空穴來風。但我還是硬著頭皮敲門了。

                    門居然開了,她一眼認出了我,客氣地把我引進了屋子。她一個人居住的那間屋子非常逼仄,而且凌亂不堪,到處堆著東西,甚至無從下腳。她讓我坐在之前她坐的沙發上,正對著電視。當時,正在播放新聞聯播,一條關于土耳其總統的采訪出現在畫面上。

                    話題自此開始。徐先生先入為主地就這位總統的談話說起了她的看法。大意是土耳其最終的目的是加入北約,總統先生正在以訴苦的方式來給西方作秀。這一幕,雖然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但十分清晰。因為那一天晚上,我雖然是抱著請教的態度而來,卻沒能插上話。幾個小時的時間里,徐先生一直在滔滔不絕,話題不斷。淵博的知識,廣闊的涉獵面,深邃的思想,在她纖細的氣息中汩汩而出。趙儷生先生當年說他與嵇文甫先生的對談“吐嘉言如鋸木屑,霏霏不絕”,那一晚,我感受到了這個境界。臨別時,我向她提出借那本《黑格爾哲學演講錄》,她聞言顯得非常高興,爽快地把書從書架上拿了出來,遞給了我,說,做個讀書人吧。

                    不知為什么,聽著她的談話,我想起了她門框上的那個字條,一個將自己幽閉的人,或許也在忍受著巨大的寂寞。但她敏銳的思考卻不曾停止,老師的身份與職業,又需要把這些思考傳遞和交流出來,這或許是她派遣自己的一種方式吧。不管怎么說,我最大的慶幸是,她為我打開了那扇緊閉的房門,接受了我。

                    那個時候,我們班能敲開她房門的同學不多,除了我,再就是肖同慶、劉瑞林等個把人,而系里的老師們有不少依然在吃著她的閉門羹。再后來,除了我去她家,我也曾帶著我的女朋友胡穎造訪過幾次。有一次,一口氣聽她講到了后半夜,出門時已經是月朗星稀,我送胡穎去女生宿舍,叫了半天門,胡穎才進去。胡穎和我的感覺是一樣的,徐先生是一個無時不在忍受寂寞而又無法排遣寂寞的人。

                    去還那本《哲學講演錄》。這是讓我讀得很吃力的一本書。古人云“少年讀書如隙中窺月,中年讀書如亭中望月,老年讀書如臺上觀月”。我那個時候恐怕連隙中窺月都談不上,所以在她和我交談讀書感想時,我幾乎無話可說,倒是談到一個話題時,她說了一句,我的老師賀麟先生是這樣認為的……我在那一刻才知道她是賀麟的學生。哲學家賀麟,在我們那一代學子中,是一個宛若山峰般的存在。

                    其實,對于徐先生的朋友圈我總是通過這樣的方式碎片化地去連綴。比如,有一次說到《河殤》中關于農民起義的觀點,她突然說了一句,這是洪謙先生的說法。洪先生的觀點很深邃,也很孤獨,認可度不高。但有道理,因為據我對他的了解,他不是一個隨波逐流的人。我問,為什么?她說,我們很熟悉。再比如,我這一輩子學不好英語,而且對這門課也毫無興趣。她板起臉來對我說,你不笨,為什么學不好英語?我說,我的大腦信息區已經被中文占滿了,沒有英文的空間了。她說,這是詭辯。接著讓我去讀《許國璋英語》,說那本書編得不錯。推薦給你,是因為書不錯,不是因為許國璋是我的舅舅的緣故。我這才知道許國璋是她的舅舅。凡此等等,我當時并沒有太多的感觸,現在想起來,在她的朋友圈里,居然會有這么多的知名學者。照今天有些人的理解,這將是多么大的一筆資源,完全可以加以利用,并有許多別樣的收獲。但她好像從來不曾這樣,甚至從不刻意提起,一切,似乎在她那里并不存在。

                    轉眼之間,我們開始面臨畢業的問題。有一天,我一進門,她就急切地對我說,你應該考研究生,但不要考中文系的,這里不是你的興趣點,而且也學不到多少東西,我推薦你去考歷史系的齊陳駿先生的研究生,他是我北大的同學,我推薦,他會接受的。我聽完,立刻不知所措。那個時候,我是在做考研究生的準備,一門心思要跟從張崇琛先生去做先秦兩漢文學,所以對徐先生的建議,我搪塞了一番。這一番搪塞,讓她很不悅。那次談話,是我們最短的一次。

                    那場風波過后,徐先生經歷了她人生中的一件大事,那就是她自殺了一回,好像是割破了頸動脈,但被救了過來。這件事,周絢隆在文章中提到過,后來我也聽時任蘭州大學黨委副書記的詹秀老師詳細地講過,但我當時并不知道。可見,拒絕了徐先生的建議后,我很長時間沒有打擾她。是心中不安,還是忙著考研究生,記不清楚了。總之,在那段時間里,因為我的原因留下了一大段與徐先生交往的空白。

                    但是,考研究生這件事到底還是出了問題。我畢業那一年,因為政治風波的原因,全國停招,系里只有兩個所謂的保送名額,我在保送考試時因為外語太差,終究潰敗下來。這一次挫折讓我現在想起來都是一個隱痛。在家里,我現在面對著博士學歷的妻子和女兒,還會調侃道,那次停招,讓中國失去了一個本來應該在高校做學問而且可能做出大學問的學者,這個人,就是我。每說道此,女兒不屑,但妻子會說,我相信。

                    畢業了,我分配到甘肅省文化廳工作。在這里,我沒有想到的是,居然會不停地獲得關于徐清輝先生的一縷縷信息,雖然仍然是碎片化的,但比在學校時多了很多,連綴起來,讓我覺得徐先生的形象反而更加清晰起來。

                    我在文化廳工作的部門是藝術處,在歷任正副處長中,有一個人叫胡復旦。這是一個徐先生從沒有向我提及但對她而言又是一個無法回避的名字,胡復旦,徐清輝先生的丈夫,我工作部門曾經的領導。

                    信息從胡復旦開始。同事們說,他曾經是蘭州大學的老師,后來調到文化廳,是當時甘肅省有名的筆桿子,寫過不少帶著當時印記的文章。粉碎“四人幫”以后,在清查三種人的時候,他因為害怕牽連,居然把自己嚇得神經不正常了,然后就從甘肅省文化廳調回老家蘇州擔任了蘇州一所不知名大學的中文系主任。在此之前,他已經顯示出許多精神方面的問題。比如,需要借助大劑量的安眠藥才能入睡,而且在言語和行動上也時常會有神經質的表現。我的老處長趙毅同志曾對我不無惋惜的說道:“胡復旦膽子太小。多大的事嘛?”后來,關于胡復旦的訊息,來自省文聯的兩位老領導楊文林和謝昌余。有一天,謝昌余當著我的面對楊文林說,胡復旦給他寫信,說生活非常困難,向他借錢。楊文林聽完,沉思片刻說,這是他又犯病的表現吧?不應該啊?這個故事后來還有延續。詹秀老師曾給我講,胡復旦也曾把信寫到了蘭大中文系,讓系里出面向徐清輝先生要錢,理由是需要錢買一個輪椅。我問詹秀最后他如何處理了,他說他找過徐清輝先生,做了徐的工作,徐最后還是寄了錢。詹秀老師解釋說,他們畢竟沒有離婚嘛,她應該負一點責任。

                    詹秀老師總是那么善良。徐清輝自殺被救過來之后,曾經有一段時間就住在詹秀老師家,詹秀的愛人是甘肅省體工大隊的醫生,承擔起了護理的責任。對此,快言直語的詹秀夫人也曾給我講過一些細節,感慨道,徐老師幾乎沒有生活能力。詹秀是我一直尊重的一位師長,在其擔任蘭大副書記后依然和我保持著密切的交往。但天不假年,在他退休不久便患骨癌去世了。臨終前的那段時間,我和愛人胡穎利用周末還給他送過幾次飯,當時的場景現在還歷歷在目。

                    在這個時候,我才把胡復旦這樣一個人跟徐清輝先生聯系了起來。知道她有家,有丈夫。之后,也在網上搜索了一些胡復旦當年寫的文學評論。比如關于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關于評論詩人曉雪《生活的牧歌》的。那些文章,雖然帶著時代的印跡,但也能從詞章中看出他的才華。有一次,居然在中央文史館館長,北大知名教授袁行霈先生的文章中看到了他的名字和照片,才知道胡復旦先生是北京大學中文系1957屆的畢業生。如此,才華一詞,也就有了靠實的出處了。

                    把徐清輝先生與胡復旦聯系起來講的一個故事來自甘肅劇作家李德文。李先生是蘭大中文系1968級的學生,和徐、胡兩位先生均有師生之誼,而且還不淺。他對我說,那個時候胡復旦已經離開了蘭大,在文化廳上班,家也住在文化廳的宿舍里。位置就是現在農民巷省秦劇團的院內。同學們有時候會去他們家請教問題,剛開始都是胡復旦在對同學們喋喋不休,徐清輝在一旁不做聲,猛然間,她插一句話,便會讓胡復旦無語。再接下來,談話的主角便會變成徐清輝。同學們到胡家,名義上是去找胡復旦,實際上更愛聽徐清輝先生的話。李德文講到這里,感慨道,論學問,徐清輝先生比胡復旦大得多,她的課,讓人難以忘卻。

                    我和李德文有一次利用文化廳開創作會議的間隙造訪過徐清輝先生。李德文天性活潑無羈,在徐先生家里也是如此,毫無顧忌。徐先生說他還是那樣調皮,李德文聞言大笑,說改不了。那一次,李德文說出了我不敢說的話,“徐老師,你的這間屋子也太不像個家了,亂的讓人無處下腳,更別說坐坐了。你的書不能這么亂放,我給你買個書架吧!”沒想到李德文確實是個說干就干的人,沒多久還真買了一組書架。我見到那組書架時,有些吃驚,是兩組綠色的鐵皮柜。事后,我見李德文,問他為啥要買成鐵皮柜,那是辦公室用的。李德文嘆口氣,無奈地說,那是徐先生自己要求的,他也沒辦法。接著說,她反正一輩子就像個無家的人,隨她吧!

                    徐先生一輩子像個無家的人。這句話深深地震動了我。后來,另一位同事,時任省文化廳文物處處長王勤臺先生,一位河南大學嵇文甫先生的高足,1972年甘肅大規模進行居延考古的參與者,曾經徐清輝先生的鄰居。她向我講過一件事兒,說有一年徐清輝的兒子來看母親,但終究未能敲開屋門,最后含淚而去。對這一幕她印象深刻,但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感嘆道,都是做母親的,這是何苦呢?那個敲門的兒子,便是后來在學術學術界聲名鵲起的胡河清,蔣孔陽先生的研究生。那時,我還沒能把他和徐先生聯系在一起。

                    ?關于徐先生的婚姻狀況,王勤臺處長對我說,她們從未吵過架,紅過臉。但關系確實不好,給人感覺怪怪的。我問為什么?她想了想,說了一句,清輝可能有隱痛吧,然后,就不在言語了。“隱痛”這兩個字在一段時間里,曾盤旋在我的腦海中。不知為什么每次和徐先生見面,我都沒有勇氣向她提出與她家庭和生活有關的疑惑和問題,盡管每一次的談話都會延續好幾個小時。那時,雖然已經工作,但她對我最多的告誡,還是那句話,做個讀書人吧。

                    幫我解開疑惑的是徐清輝先生的大學同學,時任文化部政策法規司司長的文藝評論家康式昭先生。我們相會在一次會議上,當他得知我是蘭大中文系的畢業生,便向我打問徐清輝先生的狀況。我坦言說,境況不好,自我幽閉。康式昭先生感慨道,徐清輝什么時候愛過胡復旦啊,她的戀人是誰誰誰。從康式昭先生的講述中,我知道了徐清輝在北大談過戀愛。戀人是一位長得很帥的南方小伙子。在北大,關于她們談戀愛的故事,康先生也講了幾個,很有趣,也很美好。畢業后,徐清輝先生分到蘭大,那位小伙為了追隨她,主動要求來西北,不過最后被分配到了青海省的一個地質隊。沒多久,出車禍去世了。說到這里,康先生說,這才給了胡復旦機會,徐清輝在北大,那是典型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打洋傘、戴手套,一口流利的英語,連賀麟先生都對她高看一眼,她怎么會真愛胡復旦呢?后來,蘭大知名教授趙儷生先生的女公子趙絪先生也對我說過,胡復旦是配不上徐清輝的。

                    至此,我對王勤臺處長所講的隱痛終于有了一個了解。盡管不知道是否準確,也不甚清晰,但我約略能體會她那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了。雖然說,夫妻之間的事,外人是不可能說清楚的,但關于這段“隱痛”的猜度,還是多少了解了徐先生的感情生活,但話一直存在心里,我不敢在徐先生面前談及這些碎片化的信息,不敢求證,也不想求證。

                    其實也無需求證。徐清輝先生與胡復旦的故事的后半段已經公開了。徐老師在出國考試中,居西北地區第二名,憑自己的本事獲得了去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訪學的機會,一去數年。而胡復旦在病后調離蘭州,從那時起,這樁婚姻便事實上地死亡了。但謝昌余先生對我說,他們至死也沒有離婚,其中的原因,我的確無法探究了。反正對我而言,每一次與徐先生的交談,都不會提及這個話題,李德文到徐先生家也狡黠地刻意回避。

                    有一段時間,徐清輝老師在做一個國家社科項目——漢藏文化比較,那是蘭州大學中文系獲得的第一個國家社科項目。那個時候申請一個項目的難度遠勝于今,學術含量也非今日可比。為了這個項目,徐清輝先生要經常去在北京的中國藏學研究中心查資料,同時要訪問中心的王堯和陳慶英先生。我因為在文化廳工作,可以托辦公室的人幫她訂上去北京的火車硬臥車票。于是,因了這個事,我們的聯系又多了起來。我那時在酒泉地區的金塔縣的一個鄉上鍛煉,送票訂票的事便由我的女朋友,正在上中文系研究生的胡穎來承擔了。

                    之前,我帶胡穎去過幾次她的家,彼此認識,而且徐先生對胡穎的印象也很好。她曾對我多次夸獎胡穎說,小胡是一個好姑娘,沉靜、單純,你要好好珍惜。我和胡穎的戀愛,不知為什么好幾位老師并不看好。比如系主任柯楊先生,他曾對我感慨說,胡穎怎么會是你的女朋友呢?你們倆人太不一樣。而徐先生是唯一對我們的戀愛表示贊成的老師。

                    ?從那個時候起,一些關于徐先生的信息便來自胡穎了。比如說,她有一次去給徐先生送車票,正好在蘭大后門口的菜市場碰到了徐先生,她沒有買菜,卻買了一束鮮花。一同進了家門,她根本無心于家中的零亂,卻首先把那束花插到了一個漂亮的花瓶中。再比如,徐先生生病住院,系里派人陪護。有一天,輪到胡穎去接班,一見徐先生,便看到了一張氣憤不已的面龐。她對胡穎嚴厲地說,以后你來陪我,誰誰誰就不要再來了。你最近聽到了關于我的一些閑話了嗎?你不要信,那些都不是真的。說完這些話后,她好像有了一吐為快的感覺,態度馬上轉變了。和胡穎聊了許久,而且聊得很愉快。臨分別時,徐先生還將外國留學生送給她的小禮物——一個蕩秋千的小熊轉送給了胡穎。這個東西至今我倆還保存著。

                    后來,胡穎開始準備碩士畢業論文。為了查資料,她幾乎每天都要去蘭大圖書館典藏室翻閱學校唯一的一套臺灣版的《古本筆記小說大觀》。在圖書館趙君珪老師的辦公室里,胡穎幾乎每次都能遇到同來查閱資料的徐清輝先生。翻書之余,她們之間總有對談。這期間我在校園里偶遇了徐先生。她手舞足蹈地對我大聲說,小胡正在對古代筆記小說下功夫,做學術,能找到一個發力點,是件多好的事啊!那時的情景,雖然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我依然記憶清晰。那一刻的徐先生宛若一個燦爛無比的年輕人,興奮、愉快,臉上無任何的陰霾,也沒有任何的隱痛。胡穎后來對我說,徐先生其實是對生活充滿熱情的一個人。

                    1994年,對徐清輝先生來說,發生了一件大事,那便是他兒子胡河清的自殺。這件事在當時的學術界曾引起過巨大的震動。也正是在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把胡河清和她聯系起來。之前,看過胡河清的文章,欽佩不已。但不知道,他就是那個曾經被母親拒之門外的兒子。胡河清的自殺地方,正是徐老師的祖宅,那座著名的枕流公寓。一個停電的晚上,胡和清爬到了七樓頂,那里原先是李鴻章三兒子李經邁居所的屋頂,一躍而下。胡河清的死訊傳來,他所在的學校華東師范大學通知了徐清輝徐先生并讓她去處理后事。徐先生最終還是去了。有人說,她在處理后事的過程中,始終沒有流過一滴淚,連胡河清的同事都為此感到吃驚和不解。但也有人對我說,處理完后事,徐先生曾經大哭過。兩個信息,都有可能,都讓我相信。

                    1994年,我和胡穎結婚了,而且胡河清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我決定去看看徐清輝先生。

                    ?這一次,門依然對我敞開了。進入我眼簾的徐先生衰老了,也有點憔悴。這一次聊天,讓我刻骨銘心。因為話題終于引到了她身上,說到了她自己。她主動談到了胡河清的死,說的時候很平靜。記得她講到蘭州大學老校長江隆基到任不久,化學系一位老師服毒自殺,學校議論紛紛,江隆基校長聞訊后,說了一句,讓我們尊重他的選擇吧,遂一舉壓平了各種記錄議論。對胡河清的死,徐先生說還是借用江校長的這句話,尊重他的選擇吧。這句話我不難理解。但徐先生接下來的話,便讓我感到了震愕。她說,胡河清從事的魯迅和現當代文學的研究,決定了他的命運。最后的結局只能是自殺。因為他研究的許多問題他永遠也找不到答案,他也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這是一個做學問人的宿命。這幾句話至今還壓在我的心頭,但我可能永遠也理解不了。那天,她也談到了胡復旦,感慨了一句,我的婚姻是個誤會。誤會的婚姻又有了一個做學問的孩子,所以,都不會有好下場的。這句話說出來后她反而歸復到了一種極度的平靜之中,而我卻在心中有一種顫栗。終于,說到了她自己,話題是她的職稱,那時,我知道,她只是副教授。這一刻,令我吃驚而且終身難忘的一幕出現了。她竟然哭出了聲,伴著哭聲說了一句,我可以讓,但也不能欺人太甚啊。我當時一下子懵了。我所有對徐先生的印象和感覺乃至于猜度好像一下子垮塌了。我見到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血有肉,感情真實,但又能時刻抑制住自己的一個人。我真的懵了,不知所措。

                    畢竟是徐先生,她在瞬間便平息了自己的情緒,我也決定轉換話題。那個時候,我已經開始寫劇本,期間也得到過徐先生的鼓勵。當時我正在創作一部涉及西藏主權歸屬的涼州會談的話劇。于是便把這件事提了出來,我知道她正在做漢藏文化比較的課題,本來也想請教并聽聽他的看法。果然,一聽到我的話題,徐先生立刻進入了一種新的狀態。她說你不要單純從主權歸屬這個政治層面考慮問題,為什么不想想蒙藏之間的文化交融呢?蒙古人皈依了藏傳佛教,在文化上講,誰是勝利者?接著她說研究蒙元,耶律楚才是個點。說著,她從書架上找到了耶律楚才的文集《湛然居士文集》,遞給我,說這本書你要讀。然后又拿了一本《世界征服者史》中的一冊,說這本書你也應該讀,另外她還給我推薦了馮承均先生翻譯的《多桑蒙古史》。這個話題開始了,便是她的滔滔不絕。應該說,她的見解影響了我。最后完成的話劇《馬背菩提》在主題的選擇上,汲取了徐先生的建議,而且寫得非常順利。她送我的兩本書,至今仍在我的書架上,沒有歸還。那天晚上,離開徐先生的家,已經是半夜三點左右了。走在漆黑的校園,回響的只有我的腳步聲,那聲音輕盈而矯健。我不知道為什么。

                    的確不知道為什么?我開始重新思考徐先生這個人。對她的評價幾乎已經成了定論,比如孤僻、尖刻、敏感,不易接觸。但我和胡穎卻不這么認為,她的尖刻是有選擇的。如果他接受和看中的人,她會表現出極大的熱情,而且無時無刻地表現出關心和激賞。比如他對我們夫妻二人的接受,比如她無數次的對我說的那句話,做個讀書人吧。但對于她不喜歡的人,她會把情緒直接寫在臉上,表現在言語間。

                    胡穎對我說,徐清輝生錯了時代,這個時代不會有多少人接納她。她的為人處事,給人留下的是不諳世故,乃至于誤解,因為她的處事方式過于真率,過于挑剔和直白。她所受的教育和出身,為她的一生打下了過于清晰的烙印。的確如此,比如我前文提到的朋友圈。她從不在這個圈子中,謀取任何的便捷之事,這在當下而言,是一種孤傲的崇高。

                    如今,徐先生的最后著述《認知與會心》依然在我的書架的醒目處。我不時的會翻翻,看著他送我的留言和簽名。這部書的署名是俞晴。她對我說,這個名字是學術界知曉的,也是她僅僅要留給學術界的一個名諱,為什么是這樣的名字,我不知道。隨著她孤獨地去世,甚至無人知道她去世的準確時間,這一連串的疑問,就讓她帶到天國里去吧!

                    我為什么會長時間地懷念徐清輝先生,恐怕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的講課和她那浩大無邊的學識以及無處不在的聯想與議論。這是一個老師對學生最重要的遺產。記得有一次我從北京回蘭州,坐在臥鋪車廂里,我在看一本林河先生的《九歌與沅湘民俗》。這本書引起了一位同行者的好奇,于是他便問我是干什么的?是哪個學校畢業的?一聊,居然是系友。這個同行者叫景榮華,時任新疆石河子市電視臺臺長,畢業于60年代的蘭大中文系。幾句話之后便聊到了中文系的老師,接著就提到了徐清輝先生。他說,那是中文系講課講得最好的一位老師。聽著我對徐先生近況的介紹,他突然決定提前在蘭州下車,不去新疆了,要去看徐先生。到蘭州后,我領他到蘭州飯店登記了一個房間,然后就步行到了蘭大,到了徐先生家。徐先生居然記得他,于是又有了一次歡愉的聊天。從徐先生家出來,景臺長意猶未盡,拉著我回到蘭州飯店的房間里,又談了好多當年聽徐先生課的故事。如此看來,一個老師能以這樣的方式永久的留存在學子們的心中,足慰平生了。

                    徐清輝先生走了,我始終對她抱著無限的崇敬。但她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我盡管拼接了許許多多的碎片,還是難以還原。或許這并不重要,她的學識,她的氣質與風采,以及他留給我們的那句“做個讀書人吧”的告誡,就是她的全部,她在課堂上那飛揚的神采,足以定格在我心中,直至永遠。

                    記憶閘門被絢隆兄的一篇文章猛地撞開了,這些碎片奔涌而出。但此時,我覺得還是應該輕輕地把這扇門關上。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愿在天國內的徐先生一切安好。

                    徐清輝(1934—2003),筆名俞晴,原籍江蘇昆山,出生于上海,外國文學理論家。畢業于北京大學中文系,先后在蘭州大學、蘭州藝術學院任教,曾任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客座教授,曾任中華全國美學學會、中華全國比較文學學會、美國文學研究會會員。專長于西方哲學、美學、文學,曾講授歐美文學史、西方美學、當代國際思潮等課程。

                     

                    作者:王登渤,山東蓬萊人,蘭州大學1986級文學院校友。現任甘肅省文聯黨組書記、主席。

                    來源:蘭州大學校友網

                    NBA外围